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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雄安成为北京的“牛津”

  周中早8点,坐上牛津开往伦敦的火车,你会发现车厢内几乎全是西装革履之士。这个由金融等行业“金领”组成的通勤者群体,与栖于京郊的通勤者群体构成鲜明对比。
 
  7月底,政治局会议“提升城市群功能”的新提法,透露出区域发展政策的微妙转向。8月14日,河北省委、省政府印发了一份关于贯彻区域协调发展的实施方案,称全力推进雄安新区建设,紧紧抓住北京非首都功能集中承载地功能定位,着力在创新发展等方面率先突破。
 
  翌日清晨,挤在从回龙观入城的地铁上,一位朋友谈及雄安,拉着头顶的把杆自我安慰,“我们单位在证监会体系里比较弱势,老大要去表现时,会对领导说,我们可以搬去雄安。”
 
  北京面临的种种挑战,并未随着时间推移缓解。入城地铁依旧拥挤,地下管网每逢大雨还是会制造地面瀑布,地铁网络的快速扩展让地表下沉、地下水水位不断下降……
 
  建设雄安是否可以考虑一种新思路,从疏解转向吸引,吸引北京的中高收入人群 ,而非处于金字塔中下端的机构与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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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厌倦了伦敦,你就厌倦了生活。”第一部英文辞典的编纂者塞缪尔•约翰逊的这句名言道出伦敦的无所不包。这座名城还在全英GDP中独占两成。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伦敦的吸引力不亚于北京。
 
  为什么仍有不少高收入者选择住在80公里外的牛津?这包括《纽约时报》CEO马克•汤普森,他在此前执掌总部位于伦敦的BBC的8年内,一直住在牛津。在牛津政府学院的饭堂,我还碰到前来午餐的畅销书《卧底经济学》作者、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蒂姆•哈福德。
 
  伦敦周边的市镇住着逾百万通勤者,较低的房价自是诱人之处。牛津却非如此,这个学术小镇的居住成本堪比伦敦,甚至有着全英最贵的一个邮编街区。
 
  对哈福德来说,往来伦敦的火车频繁、便捷;相比在伦敦城内坐车,火车加地铁的组合更为准点。
 
  在北京,地铁通勤者常常“不见天日”;驾车入城则须一直盯着满是城市色调的一张“大饼”,沿途鲜有大片绿色。牛津到伦敦的火车,穿行在绿野之间。
 
  一位朋友在伦敦大学学院(UCL)任教,选择住在剑桥。前往学校,他也搭火车,车厢内带有桌子的座位,比挤在地铁中的旅程从容不少。
 
  对于在伦敦忙忙碌碌的金领来说,牛津、剑桥提供的丰富学术活动并非他们所需。但是,这些家庭格外看重当地水准不逊于伦敦的中小学,以及医疗条件。
 
  我在牛津的住处离学院有20分钟自行车程,但房前房后都有大片草地。清晨和傍晚,人们出门便可运动。小地方也意味着邻里关系更近。
 
  到了周末,父母们会借城内丰富的亲子活动选择和遍布城内外的大自然,培养孩子对自然和运动的热爱,延后电子产品对孩子的致命吸引力。
 
  “好山好水好寂寞”,住在当地的人对此并不完全赞同。我的教授朋友成长在南方,辗转新加坡、剑桥,最后选择在伦敦任教。他说,看看空气,看看孩子,还是选择把家安在剑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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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津因已有800年历史的牛津大学发展至今。雄安平地而起,拿什么吸引富裕人群?我略举一二。
 
  尽管各高校内部对搬去雄安认识并不统一,但理工类研究机构设在大城市之外的例子在美欧比比皆是。有建在大学边上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也有独立的美国圣塔菲研究所。去年,聚焦理工类学科的 “牛津大学高等研究院(苏州)”在苏州工业园内正式开业。清华、北大若在雄安设立研究院,或比在北京现址有更多发展空间。
 
  本科生在刚入学的头两年,是否应与充满诱惑的都市生活保持一定距离?这个话题值得辩论。他们的头两年在雄安度过,也许利大于弊,阻力无疑相对更小。看看耶鲁、普林斯顿,远离大城市的顶级名校比比皆是。
 
  如果存量仍然难以撼动,能否做增量的文章?
 
  南有西湖大学,雄安是否可以吸引马化腾等业界领袖发起、出资,设立类似的研究型大学。腾讯与清华的合作目前已十分密切。
 
  9月,有着“音乐界哈佛”之称的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在天津开设的分院即将迎来第一批学生。对海外知名的中小学,北京人的需求越来越大,是否可以为海外高质量教育机构在雄安开设分校,提供必要方便,乃至推动?
 
  再看医疗服务。北京超过半数以上的患者来自全国各地。这些患者,以及国家级的专科医院,带来的除了患者人群,还有庞大的康复产业、为患者家属提供服务的产业。远离都市区,建新的国家级、专业化医疗中心,在美欧都有极为成功的实践。
 
  养老产业也是如此。在北京昌平,泰康集团已建设能容纳3000户入住的中高端养老社区。能否引导类似机构在雄安建设养老社区?设想,生活在周边环境更好的城市内,是不是比位于北京城郊、社区内外环境天壤之别的泰康之家更有吸引力?
 
  立足疏解低端人群,中高端服务也许没有那么大的用武之地。新设机构落户雄安意愿更大,或许未必会聚集在雄安。
 
  立足吸引高端人群,还有两个优势,一是可以把大量服务业人口一并带到雄安,医疗、养老服务人员可在此安家。
 
  但更重要的是,政府初期的基建、生态投入后,富裕阶层改善自家生活环境的意愿,可以与都市圈可持续发展等社会目标形成合力。
 
  眼下,看准北京有钱人的巨量财富和对居住、休闲环境的看重,四家大型地产商已报团在北京东面的金海湖畔,开发大型湖居地产社区。何不将更多地产商和富裕阶层的资金、资源引导到雄安来,让雄安拥有自己的生命力。
 
  7月底,响应不久前推出的11条金融业对外开放举措,北京市表示将通过购租房补贴、金融人才奖励等手段,吸引外资金融机构落户北京。财政资金用于雄安的基础设施、生态、生活环境改善,似乎更为合理。
 
  前者相当于财政补贴城市中较富有的一部分人群,固然是为吸引金融人才,但难免恶化贫富鸿沟、城乡差距、让资源进一步承压,阻碍空间上的合理分散。后者则投入面向更广泛人群的公共品,而且有望催化富裕阶层及市场主体将资金投入进来。
 
  设想一下,金领和富翁们是更愿住在一个个园内世外桃源、园外城乡结合部气息的孤岛社区,或是留在空气、空间不甚理想的城内,还是生活在一个有良好周边环境、如牛津一般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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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安往南1200公里,就是有着“上海雄安”之称的浙江嘉善。几年前,这里还是个农业小县,如今已成了不少上海家庭的后花园。许多父母不在长三角的上海中产家庭在那里购置房产,让父母晚上住在嘉善,白天帮助带娃。周末,不少家庭还举家前往嘉善,在更宽敞、闲适的环境中度过。
 
  从嘉善南站乘高铁到上海虹桥只要23分钟。交通、医保卡逐步通用,加之两地教育医疗机构的结对联盟,也在促使更多人在嘉善置业、安家。尽管北京到雄安的距离比牛津到伦敦远三分之一,但高铁能让旅程时长缩短一半,只需半小时左右。
 
  新需求可以被发掘,是嘉善崛起带来的启示。相比用行政性或补贴强扭人及市场主体的意志,因循需求、因势利导似乎更激励相容。
 
  还有哪些需求?
 
  创意、媒体等行业的自由职业者(freelancer)目前在北京越来越多。只要有可以快捷通达的交通工具,距离对他们来说更不是个问题。从摄影师、媒体人聚集的东五环地带赶到金融街,似乎也并不比从雄安赶来更快捷、准点。
 
  雄安如何发展出自己的产业?城市平地起,马上瞄准高端产业无疑面临不小的挑战。天津的滨海新区疯狂盖楼、试图搞出CBD与北京竞争的失败就是殷鉴。但是,随着学校、科研机构的发展,逐步长出大企业或吸引企业前来落户并非天方夜谭。
 
  2016年被软银愿景基金收购的欧洲芯片巨头ARM就发家于剑桥。剑桥科技园目前已是欧洲最主要的科技中心之一。瞄准当地,尤其是ARM的高端芯片人才,华为已于今年5月决定在剑桥建设规模达400人的芯片研发工厂。
 
  大企业不在都市区内的例子比比皆是。充足的人才供给、更好的居住环境和配套服务,从长远看远比补贴和廉价土地,对企业和员工更有吸引力,也更有利于双方以及当地的长期发展。
 
  金融机构也有挖潜空间。从纽约往北驱车一小时,是号称世界对冲基金之都的康州格林威治市。私募基金、公募基金多位于城市中心,但对冲基金更多与机器和全球市场打交道,不少位于美国都市周边的小镇。
 
  全球最大的桥水基金总部甚至位于康州树木掩映的一个前自然保护区内。对于与机器打交道越来越多的人类来说,更亲近自然或许能提供一种平衡。
 
  在央视8月中旬的一档《共和国发展成就巡礼•河北》节目中,约7分钟被用来展现雄安芦苇摇曳的白洋淀风光和蓝绿交织的规划。8月14日雄安新区召开的管委会专题会议上,河北省副省长、雄安新区管委会主任陈刚强调,雄安建设秉持“先植绿后建城”的理念。
 
  根据规划,雄安绿化覆盖率超过50%。加上去年已开工建设的京雄城际铁路,雄安或许正朝着这样一个方向前进?
 
  无论深圳还是浦东,都非一日建成。先以环境和服务吸引人居,再发展高新产业,很可能是一条阻力更小、易行稳致远之路。高端人才的聚集最终自然会带来思维碰撞、产业的发展。
 
  当然,如果在不久的将来,不止一个“雄安”在北京周边长出,就像牛津之外还有剑桥,那就可谓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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